主持人：张越　　嘉 宾：林倩云

　　节目概要：这是一个关于诚实与尊严的故事，林倩云对于诺言的坚守为她赢得了内心的力量和人格的尊严。

　　解说：这是一个关于借债还钱的故事。常听人戏说，这年头杨白劳比黄世仁厉害，没有比要账更难的事儿了，更别提一笔没人要求你还的钱了。是还，还是不还？

　　广州郊区有个小谷围岛，尽管并不很远，却与世隔绝，至今只有水路没有路陆交通，小岛上的人因而保留了比较朴素、宁静的生活方式，林倩云就生活在这里，是岛上有名的会念书的女孩子，父亲做小买卖，家境小康，谈不上富贵，也没为生活操过心，这样的日子持续到1997年小林考大学那年。

　　林倩云：考完试以后，我父母他们陆陆续续地就说了，假如考上的话可能你自己去完成你的经济，如果考不上的话也没办法，就做工了。我肯定是想考上了，因为我从小就一个愿望就是考大学。那时候我知道了，原来欠人家是那么多钱。我爸跟我哥他们经商嘛，其实有一部分都是帮人家垫了出来，但是追不到那个款，所以就欠下去了嘛。

张越：等于是你一考完试，你家长就已经告诉你，家里是没有条件再供你上大学了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。那时候我就说，有机会给我读下去的话我就肯定要坚持读下去。就说只要我能够找到一份工作，就怎么困难我都要熬下去。

　　张越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高兴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不是很高兴的，彷徨在那里了，因为从经济方面全部都是要独立去完成了嘛。

　　张越：等你真要面对着去上大学了，得去报到了，你怎么办呀？

　　林倩云：第一个学期是四千多吧。那时候我奶奶还健在嘛，就是我们家族真正考上大学的没几个，在我们这一房可能就是我了，所以他们都很想自己有一个孙女可以考上大学。

　　张越：你是他们的骄傲。

　　林倩云：可以这样说吧，第一年就是靠我奶奶给钱上了大学。

　　张越：这是学费四千块钱，你算是交上了，那生活怎么办呀？你每个月你总得衣食住行呀？

　　林倩云：那个时候在广州吧，有一个公用电话的可以去那里收钱，那可以一个月赚一点钱。原来是叫我妈去的嘛，我放假的时候就去帮她嘛。

　　张越：你第一年上大学，你每月生活是什么样的？

　　林倩云：每天就是保持在五块钱以内，早上吃两个馒头，中午一块钱伙食费。

　　张越：中午一块钱能吃什么，在广州？

　　林倩云：青菜跟大米饭了。

　　张越：晚上呢？

　　林倩云：都是一样的了，就三块钱了。那还有坐车两块钱，刚好五块钱。

　　张越：就完了，每天就是这样？

　　林倩云：差不多是这样的。但有时候有些同学比较好的，他在吃饭的时候给我一些菜吃。

　　张越：难受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肯定难受的。怕人家知道了，所以每次都差不多他们打完饭了我再去打饭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　　张越：为什么要躲着大家呢？

　　林倩云：好像自己可以说有一点自卑吧。

　　张越：不能天天顿顿吃馒头，它总要想吃点什么的时候怎么办呀？

　　林倩云：那没办法了，有时候就死撑着。好像有几次旅游呀，其实自己真的是很想去的，但是我确实没有钱了，所以那时候就找一些借口说不去了。有些同学就觉得我很内向，就好像不合群。没办法，反正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就是了。每天都是看书、上课，其实什么娱乐活动我都不能去参加。有时候有一些空我就做义工，就跟一些很贫穷的那些小朋友就帮他读书，坐在家补习呀。

　　张越：为什么呢？你当时生活那么困难，你如果说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你应该去想办法挣钱，你为什么去做义工呢？

　　林倩云：我知道自己身处这种环境，就感受到那种，人家很需要的时候虽然没有物质上的帮助，但是精神上的帮助是最重要的。

　　张越：一个是自己有过这种穷困的背景、经历，一个是可能在那种时刻你就发现：你也有力量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。

　　张越：你不是一个可怜的人，你也能帮别人，你也有力量。那样可能你会有自豪感。

　　林倩云：嗯，可能是吧，反正是觉得好舒服。第二年，那些借人家的钱追着我们还了，那我就想先停下来去找工作。但后来老师听了以后就说其实不用，他说仲明助学金可以帮我嘛。

解说：《羊城晚报》的陈心宇至今记得1996年的一天，一位陌生的企业家来到报社，拿出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说：“我愿意资助贫困的大学生受教育，请你们帮助我操办这件事。请不要披露我的身份和姓名，我不想借此做任何宣传。如果有朝一日，受助的学生经济状况好转了，如果他（她）愿意，希望他（她）归还这笔钱，用以继续资助其他人，但这完全是自愿。”

　　陈心宇：他说只要我不破产，我一定会每年资助一百万给贫困大学生的一个助学金。那么希望这笔钱呢，能够资助他们完成大学的学业。然后也希望他们将来有能力的时候呢，能够用他们这个钱加入到我这个行列，能够重新去资助那些有困难的大学生。那么在过去的六年里面，她就果然是实现他自己的这个承诺，每年定时他就把那个钱汇过来。

　　张越：你当时知道你能够拿到这个助学金的时候，高兴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高兴，肯定高兴，因为我不用再去休学了嘛！

　　张越：你还记得当时你们就是拿这个钱，而且还签了这么一个道义契约，当时签的时候，拿钱的时候的情景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一九九八年十月份，《羊城晚报》召集所有申请这个助学金的人去开一个大会，还说了道义契约。大概知道它的意思，所以签的时候是排队来签的，根本没有去看的。

　　张越：前面这几条我觉得对你来说肯定……

　　林倩云：没问题。我会勤俭、求学，然后我会把这个钱用于我努力学习。但最后一条：根据自己的这种经济能力有可能的情况下把钱还回去，让更多的人享受，如果没有可能就算了。

　　张越：尤其是它上面提到说这份文件是没有法律效力的，所以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照着这个做也无所谓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，这个钱我肯定会还的。但现在有它帮助我觉得我很幸运，也很感激那个企业家。

　　张越：那以后你就一直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个钱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可以呀，一个月四百块钱。第二年就没有这个打算再去申请，那时候不是很紧张了嘛。因为我已经又找了家教做，还有在学校又勤工助学，那时候就两个加起来相对而言就松裕了很多了。我觉得自己能够过下去，就可以多一个机会给别人了嘛。

　　张越：可是拿这个钱多好，拿这个钱你上学的时候你就可以比较舒服，不那么辛苦、不那么忧虑、不需要去干那么多活。

　　林倩云：我觉得这个钱，我拿得越多我当然是还得越多嘛。但如果我还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，我也不想这么长时间去承受这种心理压力。反正自己有能力可以了，不需要人家帮助就最好了嘛。

　　张越：实际上你从拿这个钱的那天起，就是每一分钟你在心里都是非常确定的，就是这钱你肯定是还的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。虽然人家说不用你还，但是你毕竟是用了人家的钱。但是我觉得，借了人家的东西就要还给人家，很正常的嘛。

　　张越：拿了这个助学金，又有好几份勤工俭学的活，这样都加起来经济上宽裕点了，你后来吃的穿的好点了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都差不多。如果高兴的时候考得好成绩，就自己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。

　　张越：吃什么呀？

　　林倩云：吃一点肉呀什么的。

　　张越：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，我都很少听见哪个女孩子说：“我吃一个馒头”，我更没听说哪个女孩子说：“我吃两个馒头”，大家吃得很少了。你看你这么瘦小，你个不大的一个女孩儿，你会说你“我吃俩馒头”，我觉得你肯定真的是吃得特别素。

　　林倩云：上了几堂课，还没下课就肚子饿了。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说不是太重要吧，我能够熬下去。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精神的支持，饿一下又不会死人。

　　张越：不过说起来这个贫穷它不光给你带来的是你可能吃不好、你穿不好、你没有钱去买很多东西，还可能不光是这样，它还会给你别的东西，带来一些伤害，感情、心理这些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。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始终是有一点自卑感哦，反正自己是这样了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是不是。

　　张越：但是一个人不能光在自卑当中生活，那他就没法活。他肯定得有自己心里的动力，自己能肯定自己的地方。你当时的那种动力和自我肯定的东西是什么呢？

　　林倩云：作为我家我能考上大学有一种自豪感，这么辛苦才有了这个机会真的不能随便放弃。而且那时候军训嘛，军训不是唱那些歌嘛：“坚持就是力量”。那时候，自己静下来的时候脑海里面都会有时候浮现这些歌，就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没问题了。

　　张越：你看别人唱那些歌的时候，可能我们唱那些歌的时候就是走个过场儿。反正就让大家一起唱了，你就一起唱了，唱完不会往心里去。你会把这些歌当成你自己心里的一个力量。

　　林倩云：可以。

　　张越：你后来还做义工吗？

　　林倩云：有，在那里找到一种精神的寄托。自己有能力帮别人，就好像人家帮你一样的，那种感受很深的。

　　张越：你给别人付出过好意，而实际上也在接受着你不认识人的给你的好意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。

　　解说：艰难的大学生活终于结束了，林倩云在这期间共接受仲明基金5000元钱，尽管没人催她还钱，这笔钱却成了小林心理上一个沉重的负担。

　　张越：你毕业的时候高兴吗？有一种你这么艰难读这个大学，有没有一种终于我总算……

　　林倩云：有，终于可以自己去找工作了。而且就是说，距离这个愿望都比较近了嘛。

　　张越：什么愿望比较近了？

　　林倩云：就是说要最快的速度去还这个债，第一个要完成的就是这个事。

　　张越：为什么呢？又没有人催你还。

　　林倩云：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但是我自己就是每天都会有这种无形的压力的，静下来的时候会有这件事浮现出来的。其实我签了这个道义契约，就是说已经承诺了把这件事做下去。对我来说，对自己的一种解脱可能是说。

　　张越：就是怎么这么大的压力，要用到解脱这个词？

　　林倩云：其实开始的时候只是还这个钱，但后来深刻地去想，就觉得其实不光是钱的问题。他不是只是叫你去还钱，他其实最终的目的是想把他这种精神去发扬，社会上有更多的人去像他这样帮助其他的人。好像想通这个问题，就觉得好像其实做人都挺有意思的。其实很多事不光是说为了钱，人最大的都是精神的满足。

　　张越：其实你还这个钱不光是因为你自己守承诺还钱的问题，而是一个你还出一份钱，就意味着你同时可能又造就了另外一个学生。你多长时间还上的？

　　林倩云：一年以后吧。

解说：至今，羊城晚报负责这项基金的工作人员对小林都有深刻的印象。尽管他们已接触过几百名贫困学生，但一提起林倩云，他们会说：“哦，就是那个还钱还得最狠的女孩子。”

　　陈元恒：二零零一年八月二十八日，到我们这里还款的她一次性就还了五千块钱。她是惟一一个一次性还的。当时我就问她收入情况怎么样，一个月只有八百块钱。平时她都是省吃俭用节约下来，一下子给我拿了个存折来了。

　　张越：以你的收入，如果你一个月挣八百，你一年就还五千的话，以广州这个地方的消费水准你怎么攒的这五千块钱？

　　林倩云：因为在那个厂里面比较偏僻的，消费比较低，而且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，下班以后就在看报纸啊、自己看书啊那样的嘛。而且因为我每次一出来都要用100多块钱，所以有时候回家，就是特别的日子才回家。

　　张越：你就躲在一个郊区的小工厂里，根本不出来消费，就愣把所有的工资全攒下来了？

　　林倩云：因为那时候我觉得第一是要完成自己的这个责任，第二我觉得可能对父母最大的孝顺是帮他们解忧吧。我作为一个女孩子，现在真的很体会到男人当家的那种感觉。其实去支撑一个家庭真的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。

　　张越：这当然是一个很艰苦的过程，但是我听着好像不仅仅是你吃苦受累攒钱的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你不断地体会人世艰辛，包括你体会男人的那种辛苦，体谅别人、理解别人、理解生活这个过程。然后在这种理解的过程中再继续地、不断地打磨自己的这种生活原则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，其实就是在对自己心理一种训练，我觉得这个是好事。

　　解说：我读过受助学生写给那位企业家的信。很多心理都提到这样一种改变，长期的贫穷已使他们对社会和人生彻底失望了，而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帮助使他们又体会到生活的温情和善意。他们将怀着这种温情和善意去对待生活、对待他人。我也读到了那位企业家写给同学们的回信，他说他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山里孩子，靠政府给的7块钱补贴和乡亲们的帮助才完成了教育。滴水之恩，涌泉相报。他以每年一百万的回馈报偿的是当年那7块钱的好意和乡亲们的一饭之恩。基金的名字叫“仲明”，并不是他的名字，而是为了纪念他终生贫困的母亲。同学们不必打听他是谁，只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　　陈心宇：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存起来有三万多块钱，是同学们从工作岗位上面再重新汇过来的。他们都是穷孩子，家庭负担很重。刚刚毕业以后呢，自己的生活啊，到某个地方安定下来呀，资助家里呀，他也要花很多钱。钱不在多，他们承诺他们自己有能力的时候来返还这笔钱，重新加入到这样一个行列。我们就想呢，应该为这笔钱设立一个名目。后来我们就给它设了个名字叫做“特别助学金”。林倩云她的钱也是放在这个特别助学金里面了。我们把这笔钱呢第一次在同学们资助了更多的大学生，那个企业家非常高兴。我记得我跟他讲我们要设立一个特别助学金的时候，他那边高兴得要命啊，在那儿哈哈大笑啊。他说这个事情我没有做错，我真是没有做错。他说我一百万每一年也就能够资助几百个学生，那么几百个学生将来如果他们事业有成，他们再资助的人，那么就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多。

　　陈心宇：在那么多年里面呢，每年同学们的来信呢我都把信全部都转给企业家。那个企业家他跟我讲，他说我每天晚上回到家，工作忙完以后呢我就跟家人一起，跟他的太太、孩子一起，然后就在灯下一封一封信地来看。他说他也要让他的孩子受教育。他说他很满足于在家里看到同学们的那些信的时候，他觉得他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安慰。

　　张越：你反复提到诚信这个词，对你来说履行诺言，把钱还回去意味着诚信。诚信在你生活中占什么样的位置？

　　林倩云：很大的位置。其实我爸跟我哥都是那种很老老实实、很直的那种人，就是负债的原因，也是人家没有诚信，所以我对这个可能真的很刻骨铭心。

　　张越：你们是被这个害过的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，所以你就有一点是反抗的意思了。

　　张越：你说到反抗这个，你怎么没用另外一种方式反抗？好啊，你们都坑我，我也坑你们……

　　林倩云：我做不出。我做了违背良心的话，我自己不会觉得很舒服的。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是不是？自己最憎恨那种人，反而自己又成为那种人，那自己是什么？

　　张越：你很在乎守信用这件事，不是所有的人都守信用。我们现在的这种环境氛围之中确实有一些人的心态是另外一种，在没有人能看得见、没有人能管得了的那个心理角落里会自己放纵自己。反正别人也不知道，如果你要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候，你岂不是很吃亏呀？

　　林倩云：也许是吧。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这样对你，而你这样对我，你没有良心责备我也管不了。

　　张越：其实没有一个人刚刚面对社会生活的时候他是会非常的复杂，刚一上来的时候可能大家都相对的单纯、做事守规矩。可是做时间长了，碰到被人坑了，碰到不守规矩的人了，渐渐地也就学会了：“好，既然大家都这样我也这样，我为什么要吃亏呀？”你怎么能够对抗这种东西会对你今后可能的影响？

　　林倩云：其实那种人的话对他来说，他可能暂时可以站得住脚吧，但如果长期合作的话他肯定会有问题出现的。吃亏的是那个人，而不是守诚信的那个人。

　　张越：你说这种东西你说它是一个原则也好，说它是一个信念也好，说它是一个精神力量也好，这个东西说起来很虚。别人会觉得你这种东西不值一钱，又不能带来利益，自己还吃亏。在一个特别现实的世界里面，你觉得你守着这个原则，你说你要诚信，你要怎么样，你要负责任，它是不是一个无力的东西？

　　林倩云：也不是啊，其实我有很多好运也是我这种诚信带来的。比如说我在读大学三年里，我住过的地方有四个，有两个是朋友、一个是老师。其实那个老师就是看到我很诚实，她主动叫我去她那里住。其实很多只是你感觉不到，就好像这个企业家，其实无形中就是给社会一种力量嘛，一种启动的力量。他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，在小小的地方你没有看见，但并不等于它不存在。所以我就觉得这个其实是需要我们共同去把他们找出来，把他们形成一股力量。

　　张越：对你来说这个你根本不认识的捐助者，是你的一个精神力量。

　　林倩云：是。

　　张越：然后你也要把你的力量表达给可能你也不认识的人。

　　林倩云：对，我是要把它表达出来，这也是我的现在来说也是我的一个责任了吧。

　　解说：林倩云跟哥哥一起开了一个小商店，同时兼做家教赚钱。因为父亲生意失败欠的钱还没有还清，小林说不管别人还不还他家钱，是她家欠的，她就要还。我问她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，她说必须实实在在的守信用的人。而她的理想是开一家养老院，照顾老人。后来，羊城晚报的同志们告诉我，在我们采访完小林的第二天，小林把我们付给她的稿费的一部分捐入了仲明特别助学金。

央视国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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